“张大成之前来信。。。。。。”韩濯睨着李三三的神色道:“没什么大事,又是来问你平安的,他在阴山北过着冰天雪地的日子,没有什么亲人朋友的,也是蛮寂寞,你不去看看他?”
李三三撇撇嘴道:“入夏了再说吧,那边实在太冷,他爱过去受罪,我可不喜欢。。。。。。”
“人家多少算个王,”韩濯笑道:“从山匪摇身一变成阴山王,在你嘴里就成受罪了?”
李三三耸了耸肩,道:“过得不舒服就是受罪,什么王爷公主,侯爷将军,贵妃娘娘的,在我看来都是受罪。旁人都说你远离京城,来雁关过苦日子是为国辛劳尽尽忠,不过我倒觉得还是远离庙堂自在些,你瞧瞧吧,京城那堆烂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要鼓包。”
韩濯笑着摆摆手,心知李三三说的没毛病,自宋青瑛失踪后,她更不愿掺和到朝堂那些阴谋阳谋里,一心只想着多推行些新式军火,找准机会联合北边称王的张大成将这些乱七八糟的胡虏一锅端了才老实,不然年年来打秋风,实在烦也烦死了。
但即便如此,她也听说了不少朝中之事,王公辅是圣上亲舅舅,更何况当初圣上登基之前九死一生之际,多亏了王公辅隐忍谋划才保得平安,自然几年来颇具圣宠,但王公辅做了右相重权在握,虽帮圣上做了不少棘手的事,可日子一长,朝中难免又有了结党的风气,右相一党成日里忙着拍王公辅马屁,反对右相的一党几乎成日里写折子弹劾,说如今右相专权,王氏一家独大,有外戚干政之嫌,逼着皇上降王公辅的职,要么就废了王皇后,七嘴八舌递了一堆乱七八糟无理取闹的折子,搞得鸡飞狗跳,险些在朝会上动起手来,万年清流崔倍为此头疼得厉害,前不久还给韩濯写信抱怨过。
“当年皇后娘娘遭逢宫变,面对反贼仍不卑不亢,联合右相行狸猫换太子之法,保全了当时年纪尚幼的小太子,此等沉稳与智计令我等须眉都汗颜三分,我虽也觉得右相专权不是好事,但王皇后何罪之有,若为了弹劾右相而要把皇后拉下水实在不妥当。”
韩濯隔着一张信纸,都能想到柳腰儿在她面前哀声叹气的模样了。
不过那帮乌泱泱的文官还没吵出个结果,右相声称因着自己微末之身引得朝堂上下不得安宁,更引得陛下为难烦心,自请革除右相一职,收拾铺盖回家去了,朝野上下无不骇然,那帮弹劾右相的一拳打在棉花上,目的达成也并未觉得有什么趣味。
韩濯正想着,蓦然瞥见方铸好的炮台上趴了一个藕粉色的小东西,吓得起了一身白毛汗,飞身上前把那小东西拽了下来。
“韩珺!说过多少次离这地方远些!本来春日干燥容易走火,万一赶上验视之日,这里面添了铁枪弹药,你愿意缺一条胳膊少一条腿?还是干脆不要你这小命了!”
韩珺在断雁关野了五年,上蹿下跳惯了,瞧见长城下一只鸟雀飞到城墙底,急着伸脖子去看,没注意便爬上了炮台,刚爬上去就被拽了下来,一声“姑姑”还没说出口就挨了韩濯一声吼,手腕被攥得生疼,鸟雀也飞了。韩濯眼睛通红,表情实在吓人,韩珺纵然小小年纪就能窥见日后生了天不怕地不怕的狂放性子,也不免被镇住了,一句辩解的话也说不出来,咬住了嘴唇,拼命想把眼泪忍住,眼瞧着绷不住了要哭。
李三三忙上来打圆场:“诶诶欸,你别吓着孩子,珺儿下回记着不就行了?。。。。。。你姑姑就是担心你,走,李姨带你去集市里卖梨膏糖。”
李三三朝韩濯挤了挤眼睛,拉着韩珺的手朝山下走,韩濯吼完人,看着韩珺的模样一下子便心软后悔了,哪里会拦着李三三带她下去耍?
韩濯嘀咕了一句:“嫂嫂把她托付给我是要教她成才的,我是不是之前太惯着她了。。。。。。”
平日里不爱读书习字,坐不住板凳也就罢了,连武艺也练得十分稀松,这样下去韩家真是要后继无人,韩濯这么想着,却回想起韩珺没掉下来的小金豆,到底没下决心日后对她要求得严厉些。
算了。
韩濯想道:人这一辈子舒心快乐的日子也就几日,若是连孩子时都不得自在,日后还拿什么来慰藉呢?她爱玩就玩去,等长大了再说,孩童时总是要快意些,若是人人儿时都像宋青瑛那样无人依靠,也太。。。。。。
她又想到宋青瑛,便迫使自己止住了思绪。
有时候人不是不想,而是不敢想,韩濯五年来照例放人出去搜寻公主的踪迹,大江南北,北方各部,北至阴山南到闽南都寻遍了,偏偏一点消息也没有,旁人不说,心里也暗暗觉得长宁公主还活着的希望实在渺茫,却人人都不敢明说,生怕灭了韩濯剩下的一点念想,石勒灭国那一日,人人都见到韩濯如同阎罗一般杀红了眼的模样,若是她再发起疯来,不一定能干出什么事来。
可五年来唯梦闲人不梦君,韩濯每每夜半醒来,常觉月照孤影,总是寂寥。
李三三和韩珺走了,长城之上又只剩下了韩濯一人,四野茫茫,春风也萧瑟,韩濯看向长天两只齐飞鸟雀,心中怅惘之情暂生,暗自庆幸无人在侧,她偷得片刻时间去矫情。
“元帅。”
这次韩濯听清了,转身见是吴钩,便即收拾心思道:“吴钩兄弟,是有了什么事么?”
吴钩上前递了什么东西给韩濯道:“是陛下。”
韩濯也没见有什么恭敬,像往常一样随便看了两眼,可随后却是一愣。
吴钩见韩濯面色有异,有些疑虑,往日皇帝的信,内容不用看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不过是圣上为了表示恩宠,在圣旨里写些壮语以慰驻守雁关的军士罢了,说得难听些,就是放些没用的漂亮屁。
可这回明显不同往日。
“元帅?”
韩濯恢复了往日的样子,道:“不是什么大事,今年万寿节,我得回西京述职,给他老人家祝寿。”
算来,她已经五年未回京城了,也并不想回,但这回的确应该带着韩珺回京见一见,她母女分离太久,总是不好。
韩濯呼出一口气:“走吧,回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