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瀛回到章华台时,中堂上兰台阁老掷下的那只酒樽还静静地躺在地衣上,她越过酒樽,回到席位上。
对面传来王公辖官的高声笑语,其中一道青年郎君的声音最为响亮:“承让承让,下官承蒙天子垂青,有幸登庙堂之高,与诸位同坐一席。”
那道声音极为熟悉,是她的同父异母的兄长,李纶。
忠良祠内,皇帝曾不经意地提起李氏风头正盛,眼下看来,李观山尚且不清楚,李纶确实是春风得意,官运亨通。
李纶显然也看见了她,刹那间敛了声,笑语一停,举起酒樽,掩住下半张面容,慢悠悠地呷。
李瀛并不理会他,自顾自回到席间,拂裙在茵席上落座。
稍顷,陈汶也回到席间,神色清醒,唤人呈上文房四宝,拂落残羹冷炙,铺就毡垫,挥毫在竹简上写下数个字。
丝竹管弦的乐声消失了,天子垂眸,望着骤然清醒的兰台阁老。
德茂附耳,低声说了什么,天子面色不变,眸色愈深。
就在方才,李瀛和陈汶狭路相逢,似乎低声交谈了几句,宫人听得不甚真切,传达得极为模糊。
但这不妨碍天子看出陈汶的举动皆是因李瀛而起,章华台上,天子殿前,他想做什么?
谢雪明不动声色地看着,耳边,武殊将李瀛和陈汶的对话只字不漏地告诉他。
一灯明,引得万盏灯明,这顶高帽扣在陈阁老头上,竟激起他几分书生意气。
此女,最是巧舌善辩。
武殊把话说完,正要退居楹柱后,陡然注意到自家郎君抬眸望向西面,层层玉藻后,坐着内廷女眷。
那个方向,是李妃。
隔着静止不动的流光珠玉,隐隐能窥见李妃以手支颐,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动银匙,似在出神。
簪在乌鬓边的金雀钿明光粲然,雪肤漆眸,像一副用尽世间颜色绘出的妙笔丹青。
“微臣从仕四十年,在陈郡为陛下犬马五年,明日致仕,返回祖地,从此再不过问庙堂政事。”陈汶掷下紫毫,抖落袖上墨迹,举起竹简,高呼:“这便是微臣此生,最后一份疏议!”
四面寂静,数双眼睛看向这位须髯皆白的老翁。
惟有李瀛安静地垂眸,好似漠不关心。
天子身边最得圣眷的中官德茂亲自迈下丹樨,双手接过竹简,得到天子示意后,高声诵读。
此为太平疏,请天子以此为鉴,经营八表,廓清寰宇,还天下百姓一个澄清盛世。
笔为刀,字作锋,一针见血地剖开脓疮,针对盘踞京畿百年的士族,直言士族后代靠世荫入朝,寒士身无立锥,想要从仕,只能投靠士族成为家臣,助长士族气焰。
话音甫落,席间安静无比,今夜能坐在章华台的大多就是士族出身,皆是一言不发,不动声色,悄悄窥着天子面色,揣摩圣意。
半响,天子拊掌,命人收起疏议,用金玉作裱,悬在乾清宫中堂,又唤陈汶坐下,“陈翁,你年纪大了,少吃些酒。”
袖管内还沾着墨迹的陈汶慢慢坐下,低着头,缓慢擦拭着袖子。
李纶眼帘微合,面带醉意,举起酒樽,不看陈汶,反倒看向李瀛,青年的音质浸着酒酣,显得有点迷离:“李妃娘娘方才去了何处?”
玉藻后,李瀛那张昳丽的面容似远似近,声音也变得不甚真切:“身为人臣,岂可过问内廷后妃的踪迹?先君后亲,不能乱了伦理纲常。”
李纶笑了,移开碗碟,伏在案几上,低低地笑。
什么伦理纲常?
李瀛,才是这世间最没有资格提起这四个字的人。
昔日旧太子的心上人,入宫当先帝的李嫔,现在又嫁给当今天子为妃。
她的郎婿,不知泛泛。
附近的辖官听他笑得促狭,周遭亦响起年轻郎君的低笑声,不闻笑声,只是唇边微勾,彼此相视一眼。
眼色交递,不言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