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病
“那就罢手吧。”
太子恍惚地抬头看他,虽然醉酒,也知道这?不是苏衍君平常会说出来的话:“什么?”
“殿下不想?争,就不争了。”苏衍君平静地说,“您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坐在殿中,亲眼看着贤妃失宠,苏相倒台,东宫臣属四散,看那些支持过您的人是如何被清洗、排挤出中枢……他们当然会设法拔除殿下一切羽翼,我们这?些蝼蚁的死活无关紧要,不过这?其中总有殿下在乎的人。”
太子痛苦地捂住眼睛,仿佛这?样就可以逃避现实,苏衍君视若无睹地继续说:“当然,刀子落在别人身上不疼,殿下也许觉得只要自己不争,还可以当个?闲散亲王,安逸富贵地过一生?。可越王会容忍有个无过的长子始终站在他前面吗?只要陛下仍有选择,他的位置就永远不安全。越王的政敌要反对他,以谁的名义行事才最有利?殿下想明白了这?些事,还觉得自己可以独善其身吗?”
“我知道!”太子再也忍耐不住,厉声打断他,“用?不着你来教导我!这?些话我已?经听?够了,我在意旁人的死活,你们谁在意我的死活!”
太子是皇帝长子,母家门?第高贵,年幼时早熟懂事,加之当年局势初定,皇后迟迟无所出,在苏氏一脉的推动?下,皇帝才将长子闻理立为太子,并非是因为他心里有多么喜欢这?个?孩子,或是格外看重他的才能。
这?些年来,皇帝也好,苏家也好,对东宫的一切情绪都基于“太子”这?个?身份,而非闻理本人,他长久地处在“看重”和?“忽视”的交错压抑之下,那根弦已?经快要绷断了。
苏衍君的话像长枪一样将他死死地钉在地上,“太子”是一面一旦树起就不能倒下的旗帜,而真?实的闻理是一缕幽魂,只能永远徘徊在东宫深处。
朝苏衍君嚷嚷完,太子的酒也醒了七八分,见他额头红肿、半身湿透地站在那里,意兴阑珊地挥挥手:“你出去吧。”
苏衍君却固执地不肯离去:“既然殿下心绪不畅,不如?暂且称病,使人传至平京,同时请苏相劝说陛下返回兆京。”
“称病能有什么用??”太子对他这?提议不以为然,心冷地自嘲,“这?种小事入不了父皇的眼,何?必自讨没趣。”
“不需要陛下心疼,但要让他知道太子因操劳公务而受累,这?是您的贤名。”苏衍君道,“难道越王在固州安抚流民真?有那么显著的功效,连当地人都为之立碑作刻?都是演给陛下看的戏罢了。”
太子动?作微微顿住,大?概是觉得讽刺,冷笑?了一声,未作评价。
见他似有意动?,苏衍君放缓了语气,继续劝说:“如?今陛下远在平京,隔绝东宫,身边尽是为越王说话的臣子,再?这?样下去只会对殿下越来越疏远。当务之急是设法让陛下尽快回到兆京,殿下这?段时间也做了不少事,论功绩并不输越王,待陛下亲眼看见兆京繁荣景象,殿下便可一举翻身了。”
转天东宫抱病,宣太医入内诊治,消息顺着各种小道飞往平京,连闻禅亦有所耳闻。紧接着苏利贞进言劝皇帝早日动?身返回兆京,贤妃也找皇帝哭了一场,前朝后宫一起使劲,终于劝动?天子,在议事时提起了回京的安排。
闻禅很少驳皇帝的想?法,这?回却不得不和?他唱反调。武原没有消息传回,现在他们还可以犒劳功臣的名义将萧定方留在平京,然而皇帝一旦决定启程,没道理非要拉着萧定方一起走?,否则只会平白令他生?疑,万一计划出现纰漏,倒霉的就是裴如?凇了。
“父皇容禀,三?月是春耕时节,御驾返程时难免惊扰沿途百姓,依儿臣之见,等农忙结束后再?动?身不迟。”
苏利贞立刻出言反驳:“一年四季有三?季都是农时,若依公主殿下所言,陛下恐怕只有冬日才能动?身了。”
闻禅道:“陛下本就是为了让兆京百姓度过粮荒才东行,如?今却为了回程而妨碍农事,岂不是本末倒置?还请陛下三?思。”
苏利贞:“陛下若担心耽误春种,免除沿途各县税赋就是。天子经行是当地的福祉,百姓没有不欢迎的,陛下实在无需被这?点微末小事绊住脚。”
他们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言辞交锋间有种微妙的呛声感,不光其他大?臣留意到了,皇帝也有所察觉:“好了,都别争了,此事押后再?议,先?说下一件。”
待议事结束后众臣散去,皇帝单独留下了源叔夜:“源相以为朕该何?时回京?”
源叔夜圆滑地回答道:“兆京与平京犹如?陛下的两宫,何?时往来全凭陛下心意,臣下无从?置喙,陛下也不必考虑旁人的想?法。”
放在平时,皇帝或许会喜欢这?种不多管闲事的态度,但此刻他需要有力的理由来说服自己做出决策,源叔夜的圆滑就很难讨到他的好:“满朝文武都要跟着朕一起回京,这?岂是朕的私事?公主劝朕惜取农时要紧,朕亦深以为然,但太子抱病,兆京庶务因之耽搁,拖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陛下爱惜百姓,是老臣驽钝,思虑得不够周全。”源叔夜忙躬身道,“眼下不知太子殿下病情如?何?,好在殿下一向身体康健,许是风寒轻症,陛下不妨常遣人探视,若不日痊愈,陛下也不必忧心了。”
皇帝敏锐地从?他话中嗅出一点暗示的意味:“你又知道什么了?”
他和?源叔夜做了多年君臣,深谙他一句话绕三?道弯的德行。源叔夜谦恭地垂首道:“陛下明鉴,臣不敢妄加揣度,只是觉得东宫抱病的消息刚传来,苏仆射便急于促成陛下回京,想?来一方面是爱护太子、担忧心切,另一方面,也是希望陛下多加怜惜太子殿下吧。”
皇帝近来其实能感觉到宫中诸人对越王和?郁妃的另眼相待,但源叔夜不刻意提起,他还真?没想?过将此事与太子的病联系在一处。
“朕知道了,你去吧。”
源叔夜像个?偷鸡得手的老狐狸,不动?声色地低头行礼,告退离去。
皇帝回到后殿,翻来覆去地思量片刻,越想?越疑云丛生?,最后叫来梁绛:“你派个?谨慎可靠的人回兆京,去太医院要太子的脉案,看太子到底患了什么病,查清后即刻回来报朕。”
梁绛心中悚然一惊,过年时的事才刚按下,转眼又起风波,太子就是个?金身也架不住积毁销骨,这?样的事再?来一回,圣心恐怕就要消磨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