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应她的是头顶声响戛然而止。季窈翻个白眼,看着窗外纤长黑影从屋顶一跃而下,稍稍推开窗几一隅。虽然背对月光,季窈仍然能看出他此刻脸上的不自然。
“我还道杜郎君一向以正人君子自居,不曾想你也要做梁上君子的一日。放着严府大门不走,竟偷偷躲在屋顶上偷听别人说话,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杜仲站在窗外,左顾右盼一阵见院中无人,只稍稍踮脚就跳进屋里,假意整理衣冠,咳嗽两声道,“我从未说过自己是正人君子。”
“不是正人君子,那就是卑鄙小人咯?”
闻言他斜季窈一眼,看她一脸无赖,收回目光模样有些扭捏。
“你……你身上的毒,可都解了?”
季窈懒洋洋地靠在枕头上,也没有开口让他坐下。
“七七八八罢,具体还要养多少时日,彩颦也未同我细说。总之她叫我泡澡我就泡澡,她叫我吃药我就吃药。”
“你倒听话。不似怀疑我,以后指不定何时又会喂你吃下剧毒。”
大晚上到底哪里的陈醋翻了,酸得季窈蹙眉。她哼唧两声,掀开被子下床点了烛,冲着杜仲发脾气。
“你到底来做甚?难不成专门跑一趟,就是来酸我的?”
她直截了当,让杜仲没了发挥的空间。郎君面容讪讪,眼神有些闪烁不定。
“还不是听楚娘子说你闹脾气不吃饭,在这里一哭二闹三上吊说着自己这些时日受了多少委屈、吃了多少苦云云,我怕你若是为同我争吵一事饿坏身体,才……才想来看看。”
闹脾气不吃饭,还一哭二闹三上吊?她何曾做过这种伤害自己身体之事?
“楚绪这话从何人口中听说的?我顿顿吃饱、喝足、睡得香,日子不知道过得多舒坦。不信你看。”
她将头高高仰起,一张小脸白净细嫩,透着红润的血色。
杜仲盯着她看一阵,目光逐渐下移,落到她略敞开的衣襟里深陷的锁骨上。
她的身子还是这么薄,好像一张纸片,稍稍用力就可以折成两段。
意识到自己可能被骗,杜仲低头蹙眉,显出一丝沮丧。季窈看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有趣得紧,心里也知道他是担心自己才会跑这一趟,剩下刁难和嘲讽他的话临到嘴边又咽下去。
“她到底是如何同你说的?”
楚绪那日听完商陆的话就像是领了圣旨的太监一样,恨不得立刻召来十万八千禁军将“把掌柜的心牢牢落在杜郎君身上”这声命令执行下去,不吃到他俩成亲那日的喜酒誓不罢休。
从前她尚未摆脱马家两父子之时,每每光临这南风馆就是因为喜欢杜仲。龙都城繁华热闹,玉面书生、风流少侠她见了不少,杜仲却一直是里头最最拔尖儿的那个。如今她得季窈庇护能拥有自己的人生,虽然近距离接触了杜仲之后更加觉得他天人之姿,只可远观不可亵玩,但就冲着自己平日里对他和掌柜二人的观察,她就断定这两人关系绝非一般。
季掌柜是她的恩人,杜郎君是她头顶的仙人。
合适,着实合适。
杜仲原本仍日日坐在南风馆二楼窗边看书,每日能在其他人从那个严府回来之后,也顺便能偷听季窈伤势恢复的情况。
这日他正想着商陆和楚绪去了半日还不曾回来,就听见楚绪哭哭啼啼进门,有意无意抬头看一眼二楼的杜仲,确认过他在场以后,“扑通”一声趴在桌子上开始捶胸顿足演起来。
三七听见动静从厨房出来,难得看见楚绪也有闹情绪的时候,赶紧上前问她怎么了。楚绪吸吸鼻子,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我是看掌柜这么不好,我心里难受。”
“啊?她不好?她哪儿不好?毒不是已经解了大半,难道还有其他的伤不成?”
以三七在明,杜仲在暗的观众席已就位。
“这明面上的伤虽然解了,可我看掌柜吃不下也睡不着的样子,明显就是心里还装着事儿。这心伤不好治,所以她这段时日才会瘦了这么多。前几日你去也瞧见了,那掌柜瘦得,脸上都没肉了。”
“掌柜还有心伤,怎的之前从未听她提起?”
“你们这些臭男人不解风情,说了也是听不懂的。我只知道掌柜每次看我们去了之后都还是左顾右盼,翘首以待,不知道等谁似的。我想着馆里一共就咱们几个人,难不成她在等……”
说到这她还故意停顿,余光扫见二楼那个白衣飘飘的身影确实比方才又坐得近些,此刻纹丝未动,手上书也未曾翻页,就知道他还在听。
“……哎,我问她在等谁她也不说,只道什么不来就算了,她那毒算是白受着,这苦也是白吃了。我方才走出来的时候不放心往回看,还瞧见她对着那蓝白相间的包袱皮唉声叹气呢。”
别的三七听不懂,唯独这蓝白色的包袱皮他有印象。
“诶,那不是……”
大堂里两个人同时噤声,抬头朝二楼看去,正好与杜仲目光相撞。他听见楼下说话声渐小,以为是他们二人声音放低,正转过来将身子探出栏杆,想听个明白,没想到被这二人抬头抓个正着。
一丝尴尬划过杜仲脸面,他赶紧直起腰身咳嗽两声,捏着书卷匆匆离开,留下楚绪和三七在大堂捂嘴偷笑。
听杜仲断断续续说完,季窈已经瘫倒在床上,笑到肚子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