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不能耽搁,”元令仪沉声说道,“我们要赶在元贞回阆京前将局面控制住。”
阶下花枝冷艳,堂前佛火微茫。
“广大于天,名胜于世,故而名曰广胜寺。”住持力空缓缓地说道,“施主看这宝塔、壁画、古卷,毁了不觉得可惜吗?”
元令仪神色如常地扫过力空,心中诧异他直言不讳,“大师此言不假,可圣意如此,怕是没有转圜余地。”
“圣意在于拆寺让地,在于僧侣还俗。”力空声音气弱,暗黄的眼珠透出一缕慧光,“施主你看,广胜寺外尽是官兵,里三层外三层,香客来往多次不得入内。而您坦然入内,是缘。”
元令仪勾起嘴角,眼中笑意似是嘲讽,又似怜悯,“大师所谓的缘,不过是我蝇营狗苟钻营而来。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元令仪亦不例外。”
“施主此言差矣。”力空笑得坦荡,掷地有声地说道,“缘,是为因果。前尘为因,今日你我于广胜寺相遇为果,亦是老衲欲将广胜寺交于施主的因。”
元令仪眸色清冷,慈悲泯然不见,“大师以此论因果,不怕所托非人吗?”
“寒山寺众生凄惨,慧方大德,修习一生,讲经释法绝佳。可却忘了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力空望着寒山寺方向,声如老钟,“施主觉得,如来何在?”
元令仪无声摇头,力空缓缓说道,“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元令仪口中默念着,心中得见清明。
慧方痴于讲经释法,修习一生,神魄却被困囿于寒山寺中,寺毁人亡。
力空却是给了元令仪另一种解法。
世间虚妄丛丛,若达超脱,则可放下执念,不再执着假相,分辨真言,颠倒爱恨,自然处处得见佛陀法神。
无寺无庙无经无法,存真存理存法存道。
寺庙于力空而言,不过是一处房屋,供奉的佛陀早已长存心中,有既为无,无则为有。
元令仪目光柔和,善意涌出,“大师既如此超脱,又何苦在意那些器物?”
力空长吁一口气,“老衲哪里是超脱之人,此生可为放下,却难能放下来生。亘古一刹那,只怕后生艰难,见不到大智慧。”
元令仪心难平静,惴惴地说道,“大师怕是看错了人,我一个小女子,如何能保得住千年智慧。”
“施主慈悲,自然而为,莫贪、莫嗔、莫痴。”力空视线所到之处,仿若达般若境,“一座塔,占地不足十亩,古卷尽可栖身。”
广胜寺及大小庄园,近千亩大小。征地为田,一座塔的占地几近于无,可力空的担忧,元令仪已尽数知晓。
世人贪心妄为,贪得嚣张,贪得癫狂,为一分小利杀红眼的,比比皆是。
元令仪神情冷清,她静静地看着力空,慈眉善目中透出一丝淡然,“大师当知我来此用意。”
“施主虽于凡尘之中奔走,执念荣华富贵。”力空凝视元令仪,视线如千斤重地压在她的身上,却又转瞬轻飘飘地抬起,“却能寒山寺前施以援手,而后送众僧入土为安,逐利亦可仁义。”
元令仪眼神悄然生变,似庙中断绝的烟火袅袅升起,掩住一丝嘲讽,露出一丝垂怜,“大师要我保住宝塔、古卷,可壁画该当如何?”元令仪叹息问道。
“尽心无憾,”力空目极环视,神色无半分执念,尽是坦坦荡荡,“人生哪有能如意,万事只求半称心。”
元令仪转身缓缓走入殿内,无视金刚怒目,匍匐金佛之下,双眼紧闭,与满殿神佛共泪。
凡生畏果,菩萨畏因。
不知何时,寺内僧人尽数立于金殿前,力空回身望着元令仪的背影,轻轻叩拜,身后僧袍窸窣之声不绝于耳,源自缥缈虚无,好似大梦浮生,声声道来,“阿弥陀佛。”
一方净土,两处闲适,三柱清香,四方神佛。
元令仪与高照立于飞虹塔十三层之上,望着寺中僧人稀稀疏疏地下山而去。
“能得力空大师托付,熙熙当真举世无双,才华馥比仙。”高照墨色双眸之中,似有点点星光闪烁,映出元令仪风华绝代。
“还要谢过元贞助力。”元令仪笑意盈盈,纤手为高照拢好披风,生怕他染上风寒。
“熙熙,我不急于返回阆京。广胜寺既已攻破,其余寺庙破局指日可待,你莫要急功近利,行事求稳,万事有我。”高照肺腑之言,字字不落地镶进元令仪的心中,亦是随消散九天外。
元令仪将头轻轻抵在高照肩上,劲风缭乱发丝,也在撩动人心,“我知道”,她声音柔和娇弱,心底一片温热,“我知晓的,万方皆有元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