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脏的停工就是死去,就像是艾琳“没有生命迹象”一样。
这一路上,雪茸想过自己可能会战死、会被活捉处死、可能会因为各种意外而死,却唯独忘却了自己心口处藏着的那颗定时炸弹。
心脏患病二十余年,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这病可能会真的要了自己的命。
耳畔,一声声嘈杂的、混乱的闷响,不知是锅炉里燃烧的轰鸣,还是他心脏病态的异响。
那样强烈的无助感,让他难免产生悲观的思考——继续走下去,先一步走向毁灭的,究竟是眼前这颗属于大陆的机械心脏,还是他胸口那颗只为他自己跳动的血肉做成的心?
坐在闻玉白的怀里缓了许久,那大狗的体温才让他感觉暖和些。体温回升之后整个人状态也好了些许,雪茸又打起精神,抬头问卡尔文:“那要怎么稳住她的情绪?”
“最重要的是避免刺激。”卡尔文说,“我得先去开个紧急会议,让他们放弃添加燃料。你自己一定要注意安全,毕竟你是艾琳的孩子,她肯定看不得你出事。”
说到这里,雪茸便觉得一阵难受,他纠结了许久,还是在卡尔文转身离开之前又开口问道:“艾琳这次情绪波动,是我导致的吗?”
卡尔文定在原地,沉默了许久,最终也只是弯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件看似无关的事情:“虽然教皇一直没有找到艾琳的替代品,但是他原本计划是等艾琳彻底熄灭之后,用将近一百只经过挑选的母兔子,来继续维持炉火燃烧的。”
雪茸知道他的意思。他是在安慰自己,这一趟赶来并不只是带来了毁灭和灾难,如果他不来揭露这一切,那这场以人命为燃料的大火,将继续燃烧数百年。
所以,不必为自己踏出的脚步后悔。
雪茸是个伤心难过都不超过半个钟头的家伙。闻玉白驮着他找了个僻静处休息,他窝在狗肚子里闭眼眯了一觉,醒来便也什么都懒得愁了。
现在,他的任务就是在地面的支援赶到前,保护好自己、稳定住艾琳。有闻玉白陪着他一起,就都不是难事。
另一边,卡尔文的紧急会议还算顺利。
听他说了艾琳的状态之后,必然是有一群疑心病并不信他的。但在派出两队专家观察火焰之后,他们便也不得不相信,艾琳情况极其不稳定的事实。一票人马经过投票表决,最终决定暂缓下一批燃料的添置计划。
这是这场会议最大的成果,但同样地,也衍生出了一些麻烦——
“看样子艾琳是彻底用不了了,实验室里那些兔子还被人放跑了,之后的火焰怎么办?大陆不能没有火焰。”
面对会议上出现这样的疑问,一群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同一个答案——
“之前听说,艾琳的孩子还在岛上。她也许是唯一的希望了。”
“对,我们得尽快抓住她,趁艾琳没有完全死透,赶紧续个火。”
“可那样艾琳不会生气吗?”卡尔文忍不住发言道,“她看到自己的孩子出事,一定会崩溃的。”
此话一出,立刻引来了一阵哄笑。
“看到?崩溃?卡尔文先生,你一个学医的,还能说出这种话来?”有人嘲讽道,“她这个样子,拿什么去‘看’?拿什么去‘崩溃’啊?”
“是啊是啊。”另一人应和道,“咱们平时一口一个‘艾琳艾琳’地喊着,你不会真把那东西当成个活人了吧?”
又一阵嗤笑声响起,卡尔文深吸了一口气,咬紧了牙关,最终却还是什么都没说。
为了保住发言权,卡尔文没法表明自己的立场,便更不能透露雪茸的真实性别、不能帮他说话避免灾祸。
他看着眼前这群人迅速集结起了一批嗅觉顶尖的猎犬,看着搜寻的队伍朝着他们躲藏的方向去了,只能悄悄地握紧拳头,在心中替他们祷告。
快一点,支援来得再快一点吧。
快一点,支援去得再快一点吧。
地面上,操控着差分机的诺恩·坎贝尔一遍又一遍地在心底催促着。
经过昼夜不停的运算,第一批武器装备已经调试成功,几辆重型蒸汽装甲炮也整装待发,而他正等待着出炉的数据,正是皇室研发的蒸汽飞艇起飞所需要的最后一段数值。
所有人都在等,等这个数据一到手,就立刻测试、起飞——这是皇室第一次自主研发可以持续运行的航天器,这也是他们冲上天去讨伐教会的关键道具。
他们早已经做好了大战的准备,此时借用东方的一句话便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只欠这一把能将他们送上天去的东风。
越是关键的时刻便越要严谨,鏖战了近一周的诺恩拿到第一手的数据,没有立刻鲁莽汇报,而是又变更了算式,进行了两次谨慎的验算,这才郑重地将数据报给了飞艇测试员。
他也第一时间赶到了测试的现场,他给皇室提出的要求是,自己必须要跟着第一艘飞艇一同启航。
今天的天气颇有几分阴沉,空中还飘着细雨。诺恩亲自带着数据对飞艇进行调试,终于在浑身都被濛濛细雨浸透的时刻调试完毕、登入舱门。
他迅速来到飞艇的舱室内,开始调试内部结构。
试验场上空,细密的雨丝依旧绵延不绝,在玻璃上形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而舱内,所有人也都和玻璃上的雨滴一样忙忙碌碌。
随着指令发出,蒸汽机运转发出轰鸣,宛如远古巨兽的咆哮,叫脚下的金属地板都战栗起来。